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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特稿】相遇

 

那是中國北方的一個小鎮,依著彎月以的海灣而建,恬靜閒適。一條不寛不窄的河蜿蜒流經小鎮,河水潺潺,清澈見底。他是父母第一個孩子。他記得,母親常和他做遊戲,跟他講話,教曉他人生第一首歌﹕「沒有花香,沒有樹高,你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;從不寂寞,從不煩惱......」他不常見到父親。父親是木匠,在大城開了一家沙發廠。父親偶爾回家,帶來許多糖果和巧克力,及北方沒有的香蕉和桔子。那是物質匱乏的年代,他抱著一大鐵桶糖果和巧克力,覺得自己好富有。

5 歲那年,父親又回家,將他和母親帶到大城。父親在城裏開了一家沙發廠。父親帶著幾個徒弟打拼,家境漸漸富裕起來。可是,他不快樂。父母送他到幼稚園,小孩因他的名字和外地口音,都說他是外國人,老師又常常很不耐煩的樣子。他憎恨幼稚園,上學如同赴刑場。回到家,父母又總忙個不停,無人跟他說話。大約一年後吧,他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弟弟。「你絶對絶對不可告訴別人,知道嗎﹖」父母嚴厲地警告他。他莫明其妙,感到十分害怕。父母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,他感到被遺棄,孤單又失落,認為自己毫無價值。

越明年,父母遷回老家。父親開了一家新工廠,又給家人蓋了新房子。父親又去集市,花了 72 塊錢,給他買了一隻狼犬與土狗混血,才幾個月大的小狗。小狗毛色黃褐,耳朵半垂,目光明亮清純,他立刻愛上了,給它取名虎兒。昔日相熟的小朋友紛紛找他玩耍,而爺爺奶奶的家就在不遠,奶奶很疼他。他如魚得水,開心極了。可是,快樂的日子並不很長。


8 歲那年,一天,他放學歸來,驚見父親咒罵著,用廚房鐵鏟拍打躺在地上的母親,滿屋酒氣,地上一片狼藉,詮繹著他家的世界末日。晴天霹靂。母親一直是他的保護者,強壯有力,天塌下來也能頂得住,可是,現在她躺在地上給父親狠狠地打,完全無能為力。在他心目中,母親是完美的,現在這完美竟突然其來遭到無情的踐踏,而踐踏者竟然是父親。他心如刀割,哇哇大哭起來,強烈的無助感佔據了整個人。從那天起,母親將他安置在奶奶家。他再沒有和父母一起住。心情鉛一般沈重,他無力上學,也無力顧及心愛的虎兒。不久,虎兒跑丟了,不知所緃。家無寧日,父親不時喝醉了就歐打母親,母親便去鄰村的姥姥家住幾天。家庭暴力持續昇級,母親不敢回家了。父親也常不歸家,他開始賭博,越賭越厲害。

打打閙閙的日子過了三年。一天,又是放學回到家時,他老遠就看見一群人在家門口圍觀,有人對他說:「你爸爸打你奶奶了,你快去!」他跑近前一看,奶奶坐在地上,手捂著腰,父親學過格鬥,一出手就對準腰部和喉部。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湧上心頭,他被莫名的悲傷淹沒,不禁嚎啕大哭。父親嘴裏正駡著,看見他哭,竟然也哭了,似乎在向他證明自己是正確的。爺爺躲在後頭大罵,「畜類!你們都快看啊,畜類打他娘啊!」爺爺家的鍋也被父親用大石頭砸扁了。爺爺抖著手,一一指給他看,又將奶奶的腰傷也指給他看。大人在爭吵中各自有理的矛盾表現,讓他恐懼而困感,無所適從。他再次失聲痛哭,全身顫抖,不能自己。不久,父母離異。

一天,母親帶著表哥、表姐和姥姥村裏的一些人,最後一次在家裏出現。由於是父親提出離婚,所以,除房產之外,母親有權帶走所有家產。他們動手搬家具和電器。父親已很長時間絶少在家露面,這次是專程回來辦離婚。他的工廠早就破產了,埋葬在烈酒和賭博裏。父親看見他,就大聲喚他的名字,悲傷地喊道:「你看他們搬咱們東西,你去攔阻他們!不讓他們搬!你這孩子,怎麽光知道哭?快去啊!」他淚流滿臉,看看父親,又看看母親,左右為難,在父母的撕裂中撕裂。他再次深深感到恐懼而困感,無所適從。


不久,奶奶罹患肺癌去世,終年 72 歲。奶奶篤信佛教,臨終前一直念著兒子的乳名,盼望得見兒子最後一面。然而,兒子始終沒有出現,甚至沒有回來參加葬禮。

他的世界全面崩潰。他最信任,最愛的二個親人﹕奶奶和母親,一個辭世,一個離家。一連好幾天他終日哀哭,甚至忘了上學,後來因大人命令,才重返學校,但每次走近校門,不知何故,心頭上總浮起難言的恐懼。他無心向學,常獨坐一隅畫畫。他畫了一副畫,一個人渾身破破爛爛,旁邊一棵大樹葉子盡被大風吹落,畫題為:「大勢已去」﹔另一副畫,一個人給毒蛇咬死了,而更多的畫是俠客之間的格鬥。

一次,班主任發現了他的畫,老師沒看見畫作背後那顆淌血的心,不悅地說﹕「你這是畫的什麽?亂七八糟!要畫好好畫。」自此,他不再畫畫。這年他考試不及格,留級一年,他感到十分難過和自卑。從那天起,漫漫歲月就在日趨嚴重的失眠,胸痛、腰痛、牙痛,以及難以言說,錐心刺骨的心靈痛苦中渡過。他的人生路上瀰漫著恐懼、自卑和悲傷交織的濃霧,終年不散,癱瘓了少年人的活力,他甚至不曾想過自殺,或離家出走,加入幫派,打個天翻地覆。他的青春歲月就這樣消失在家庭暴力遺留下來的巨大黑洞裏。

21 歲那年,他離開家鄉,在北京找到一份工作。可是,新環境,新生活並沒有帶來新改變,他的步伐越來越沉重,舊傷新痛不斷入侵。他晝夜苦苦思索,人活著到底是爲什麽?無人能回答他這條問題。他打電話詢問母親,她也無言以答。

一天,他在一本雜誌上讀到一句話:人要活在巨大的希望中。他想,巨大的希望到底是什麽?他好希望活在這樣的希望中,可是,東尋西找,總找不到真正令自己滿足的希望。又一天,他從另一本雜誌讀到一篇關於上帝的文章,從那時起,他不時給上帝發短訊,最難過最難熬的時候,就將心裏話發給一個空號,或自己的手機電子郵箱,當著是發給上帝的。

四年後,一個寒冬的夜晚,他又向上帝發出呼救的短訊,萬萬沒想到的是,過了一會兒,竟收到一個陌生人的短訊:「信耶穌得平安。教會電話xxx」。他呆住,如遭雷轟電擊。因這件巧合的事,他開始想去教會瞧瞧,可是,工作太忙,一直沒去成。

翌年春天,一天,他有空,就跑去崇文門教堂。那天正巧是復活節,他走進教堂,一眼看見「復活」二字,頓時恍若有一道明光射入內心,驅散了盤踞多年的無盡黑暗。他深深渴望改變自己,同時又深知自己無法改變自己,他心想,若要改變,除非死後復生。

他掏出錢,購買最貴的一本聖經,立刻展開閱讀,如饑似渴。

 

昔日真理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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