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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潔心清的生活

 

我在我兩年前工作的公司裏,有位秘書叫勞拉。勞拉不是基督徒,勞拉沒有大學文憑,勞拉從沒出過國,勞拉甚至不知道二分之一等於零點五。但就是這樣一個勞拉,使作了三年基督徒的我重新反省自己,第一次看清了以前在國內那份一直令我懷念和驕傲的「好工作」。

勞拉做的都是些收發信件之類的例行性刻板工作,因此從沒引起我的注意。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發現,勞拉在出門發信之前,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一張郵票,自然而平靜地貼在她的私信上,我的心才被觸動了。

移民前,不愛闖蕩的我在國家部委有份清閒的工作。辦公室設在賓館裏,我自己一個帶浴室的單間;每日清茶伴報紙,面對窗外一角藍天、半棵老槐樹,那日子可悠閒自在了。一年忙幾次,不是組團出國考察,就是去國內的風景名勝地開會。雖然我們單位沒實權,但仗著是北京的衙門,沒公司敢得罪我們。記得第一次遇到有公司到北京來辦事,人在樓下打個電話,不由分說就開始往樓上搬土特產。我慌得立刻給主管會長打電話,會長鎮定地說:「就讓他們上來吧。」慢慢地,我學會在下班時看出單位裡哪些人是被會員公司接走吃飯去的,哪些人又是拎著禮品走的,因而也漸漸地安下心來:原來別人都這樣,他們早都習以為常了。到了地方上,更是被捧著、供著。二十幾歲的我,吃飯坐上席,飯店住單間;隨口說句話,招待公司就立刻安排。時間久了,一切都變得理所應當。我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,漸漸地也會評判哪家公司最會來事兒了,到後來我心裏甚至盼望我們單位的權力再大點就好了。一位官場老將曾傳授過經驗之談:吃點喝點沒關係,只要別拿錢。依著這個標準,我不但從沒覺得自己和貪污腐敗有何關係,還很滿意自己有個同學朋友都羡慕的「好工作」。

可是,什麼是「好工作」呢?

移民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做日本食品的工廠裏。我的任務是刷各種大小形狀的容器,一個星期幹三天;如果偶爾幹四天,第五天就得是我臥床休息的日子。上班時照例是一件大大的防水圍裙從胸前掛到腳面。為了省錢,撿了一雙別人淘汰的四十號大雨靴,走起路來,踢哩踏啦像隻企鵝;如果不摔跤撞到鐵機器上或是油鍋裏,倒也好玩。由於每天和水、洗滌劑打交道,沒幹多久手就腫了;早上起床,最痛苦的則是兩腳著地時疼得走不了路的一剎那。想想自己是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,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?所幸工廠裏只有我一個女人,別人都對我很客氣;那時我又剛剛信主,工作刷盤子時心裏唱詩禱告,時間倒很容易打發。

但出國前沒有預料到的艱苦生活,也還是時常觸痛我的內心。有一天我用完了工作時穿的襪子,想起曾經從國內帶出來一大包,便到櫃子裏翻找;隨手抽出一雙,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。那是一雙值二十多加幣、質地精緻的日本襪子。移民才短短的半年多,我簡直都忘了自己還曾經有過那樣奢侈而「輝煌」的生活:移民前,我每年去三次日本,每次出國都要花完口袋裏所有的錢,那時早已決心不再穿戴國貨了。而現在呢?超市裏六塊錢加幣買一大包中國製的襪子,穿出洞都捨不得丟。我移民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嗎?難道我錯了,放著好日子不過,千里迢迢、背井離鄉地跑到中國城的小工廠刷盤子?讓國內的朋友們知道了,肯定笑我愚蠢。眼前的辛苦還不算什麼,心裏最苦的是前途看不到希望。我這輩子是和那種眾星拱月、遊山玩水的政府工再也無緣了。

雖然移民後的這五年來,我們的生活狀況已經好了很多,但這種懷舊的心情還是時常困擾我。直到看到勞拉那樸實、自然的行為,我才開始省察自己的內心和所謂好工作的定義。

我對自己過去的工作有什麼驕傲的呢?坐到那樣的位子上是因為有人開路。帶團出國固然是工作需要,順便旅遊花的卻是公款。召集各公司開會固然是明文規定,選不同的風景地卻是假公濟私。為會員公司辦事固然是職責所在,收受禮品卻是占小便宜。這樣的工作狀況和貪婪的心態該羞於告人、愧於對神才是,可我怎麼還能一遍遍地炫耀和懷念呢?最讓我覺得可怕的是,在那樣的工作及社會環境中,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,沒人質疑自己的行為是否就屬於「反腐敗」的對象。那時也曾聽到消息說,部裏的某某由於貪污給抓起來了;可我們都認為那人有個「肥差」,只可惜膽子太大,又倒楣被發現罷了。還聽說部裏的領導專門去檢察機關保他出來,因為他一貫還是個好同志,只是一時糊塗,又快退休了,一把年紀怎麼受得了去監獄裏面吃窩頭?這種事成為我們的笑談,因為我們都是無名小卒,還沒資格犯這種大事;反腐敗,反的是貪官污吏,我們都屬於跟著運動跑的人民群眾,可不是什麼貪官污吏。那種環境十足應了「如入鮑魚之肆,久而不聞其臭」的成語,我久居塵土中,自己蒙了灰不知道,還會指著烏鴉罵它黑。

當我意識到即使是信主三年之後,我心裏還有的盲點和罪惡時,神的靈立刻使我無地自容,神的聖潔使我覺得自己是那麼的骯髒。我甚至還沒有開口禱告,就已經被罩在神公義和慈愛的大光裏了。感謝神照亮了我心靈的這個角落,這個我一直都捨不得放棄的、被我用浪漫的懷舊粉飾了的角落。

想起去年住院生孩子時遇見的老護士瑪瑞。為了給我加強血液循環,她把我腫脹的雙腳抱在她溫暖的懷裏按摩,又在我灰心失望時為我描述一幅幅孩子出生後的美好景象來鼓勵我。她的敬業讓我驚奇敬佩,也因而再次地反省自己在加拿大這幾年工作中的行為。自己是否在工作上兢兢業業,沒有虧欠神的榮耀?我發現我對神還是有很多虧欠,還有許多以前沒意識到的錯誤與罪念。

本文摘自《信友之家 第9期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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